| 锦屏山水九寨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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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06-23 11:05 文章来源： 九寨风情网 |
| 文章类型：转载 内容分类：新闻 |
《锦屏山水九寨行》(吴冠中)
从寂寞的雷公山来到锦屏，回到了熙熙攘攘的人间，感到最吸引人的还是生活气息。锦屏是深山林区中一个比较干净的小县城，清水江、亮江等三江相汇，林木蓊葱，江水澄碧，完全不是我担心的穷山恶水的贵州野镇。画意正浓，可是托运的画具未到，若有差错，则此行休矣!急得我吃不下饭，县委李书记也十分关心，陪我们到车站设法打电话、发电报查问。原来是锦屏行李房保管员格外慎重，将我们的画具锁到一间特别安全的小室，而他又刚好因事离开了，故别人都以为画具未到，真是一场虚惊!
有人出一个美好的主意：坐船溯清水江而上，沿途画两岸的佳景。那是一只小船，安装了一个三十匹马力的马达，加速如箭穿，飞驰在清清蓝蓝倒影摇曳的宁静江面．真是春水船似天上坐。然而好景不长，立刻就碰上波涛奔啸的险滩，急流恶浪迎头扑来，撞碎后又顾着裤腿流泻舱底。衣髀尽湿，谁也不敢动一动；因舵手预先交待，千万不可在船中走动。我抱着专门为我准备的救生圈，感到特别紧张，因我不会游泳，又曾遭过一次覆舟的事故，已是惊弓之鸟。险滩一个接一个，几乎每隔三百米便得紧张一次。我着实后悔此行，尤其过那大广滩，当地民谣说十船过去九般翻；无怪一群赤裸着的少年叠罗汉似的趴在江中一块巨石上，好奇地观望着我们在急流中搏击。刚过险境，我忽然感到刚才见到的那群裸体少年真是绝妙的人体美构图，赶紧回头去看时，他们正扑通扑通一个个跳入急流中去了!江。 E船只极少见，但见木排不断。两岸杉木浓密，远远看那山腰伐倒的木头，仿佛是打散了的火柴棍，那是林区人民的粮食。他们说，蒿子下水，老婆夸嘴，篙于上岸，老婆饿饭。
喜从天降，九寨尚有一次斗牛的盛会。一年一度，锦屏、剑河、天柱三个县的老乡都要前去观光、赛歌，还有特地从湖南赶来的，有上万人呢 ! 汽车开到不能再前进的地点，我们开始爬山。路险难爬早在预料之中。要爬多远?，有说一二十里，有说三十里。爬了个把小时，那高坝已遥遥可见。它座落在最高的大山脊上，真是望山跑死马!松、杉、庄稼与野草，四野一片青绿，从高处环视四周，稀疏的行人的白衬衣分外醒目，就如大海中远远的白帆。面前是深谷，遥看谷底溪涧急流，泛着点点白色的浪花，在曲折处可隐隐辨出小小的木桥。四野稀疏的“白帆”都渐渐集向谷底，连成一条蠕动的行列，又缓缓向山脊爬行，其间点缀着鲜明的大红伞。大着嗓门向对岸上了坡的熟人打个招呼吧，你如要赶上他，下坡上坡还需要两个小时。当我爬得汗流浃背喘不上气时，背后突然发出一声嘹亮的歌声，猛回头，那是一个粗矮粗矮的山里姑娘。我几乎不信她会唱歌，你能说她闩后不是举世闻名的歌唱家吗?中国的凤凰十之八九都是诞生于鸡窝的!下午二点多钟了，总算快爬到了，大树荫下，侗家姑娘们从小背包里拿出小镜子来打扮，换了衣服。我先还以为她们的小背包里装的只是干粮呢!
斗牛的场地并不大，四周被高坡围住，坡上是高高的木楼，坡上、楼上，凡是能插脚的空隙，都塞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头。那是古罗马斗兽场场景的浓缩吧!两个小小的进口相对着，正好是战斗者双方的入场口，面对面。它们一见面便以犄角相撞．短短一、二个回合，人们便放起鞭炮来，给牛背上披盖起大红的花布．硝烟弥漫，粉碎了的鞭炮纸撤满战场；欢笑声、歌声和牛胸前的铃铛声闹成一片。强悍的武打演出在高山的露天剧场，舞台布景是效十颗高耸云霄的大树。我并不关心牛的胜负。也无意观察它们之间的几种斗法。我并不是来看“牛打架”的。我不辞辛苦，爬数十里艰难的山路是专程来看人的。我爱看人们的节日，看节日人们的欢乐；只因赶路，可惜未能看到夜晚的赛歌 ! 偏远山区的人民辛勤劳动了—年，难得有个节日，从数十里，一、二百里外赶来过节，大城市人剧场中的观众们很难享受到这种莫大的愉快！
1980年9月于锦屏
(选自《旅行家》1981年第1期，标题为编者所加)
作者简介：吴冠中，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当代中国杰出的绘画大师，被人们誉为“20世纪中国的骄傲”。1991年7月，法国文化部授予他“法国艺术和文学最高勋位”。1992年3月15日，吴冠中画展在伦敦大英博物馆揭幕，这是这个举世闻名的博物馆有史以来第一次为亚洲艺术家隆重举办个人画展。1993年11月，巴黎授予吴冠中荣誉市民称号。2002年3月吴冠中当选为中国首位、亚洲第二位法兰西学院艺术院通讯院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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